第一百六十八章:女儿殇(五)

    第一百六十八章:女儿殇(五)

    日头逐渐西斜,花檐碧瓦在夕阳下透着一层金灿灿的微光。雀鸟扑腾,掠过花丛停在影子婆娑的树上,叽叽喳喳的梳理着身上的羽毛。

    采衣端着提前准备好的晚膳推门进房,看着聂霜紫趴在窗台上的背影,悄悄叹了口气。

    一边将饭菜搁在桌边,一边轻声道:“小姐,晚膳准备好了,你多吃点吧,今儿个一整天,你都没怎么吃。”

    “嗯。”

    聂霜紫闷闷的回了一声,人却没动,依旧目不转睛的凝视着院子里飞来飞去,忽高忽低的麻雀出神。

    “小姐……”采衣凑过去苦着小脸劝道:“你就是再想不出法子,心疼二小姐,也不能愁坏了自个的身子啊。你不吃饭,不止奴婢担心,陇云姑娘跟时影姑娘看着也着急啊。”

    “谁心疼她了?她从昨晚上到现在就没消停过,与其心疼她,我不如心疼那些被她砸坏的桌椅板凳,花瓶瓷器还有那些被她用来出气的护院们。”聂霜紫翻了下白眼,无奈道:“我只是没胃口……”

    她思考了一夜,勉强想了个法子解决这件事情,可她不知道对于聂映梅来说,这样的结果是否是她想要的,反正她是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了。人想要得到一件东西,势必得失去一件东西,这就是常言道的得失。

    可这件事情的始末,让她有种心灰意冷的感觉。她爹所说的那番话,现在都还让她耿耿于怀着。她从前以为,她爹不过是真小人,对权势看的重了些。现在才知道,她爹根本是利益熏心,眼中只有富贵荣华,只有他自己。有这样的父亲,她不知道该为自己可悲,还是该为聂映雪聂青芙她们几个注定不能左右自己人生的人可悲。

    采衣道:“就是再没胃口也要多少吃些啊。你的身子可不比二小姐的身子,她饿一两天还能生龙活虎的,小姐饿一两顿,奴婢看着都觉得心疼。”

    “好啦好啦,你就一心想着我养的白白胖胖的才好。”聂霜紫笑了笑,一边走向饭桌一边问道:“二娘知道了二姐的事了吗?有什么反应?”

    “奴婢依你的吩咐,去竹林那问了下,伺候二夫人的丫环说,二夫人不知道昨晚的事,只知道相爷把二小姐许给了陈家,刚开始还有些不高兴,说是大小姐刚嫁,舍不得二小姐也这么快嫁了,但听闻是尚书府后,也就没说什么了,似乎也是赞同这婚事的。”

    聂霜紫摇了摇头:“这就是常居后院的已婚妇人的悲哀。”

    经常不出门,只听别人三言两语就断定了一件事情的好坏。如果二夫人到外面打听打听一下那陈谋助的人品,估计她怎么也不会同意这桩婚事的,好歹聂映梅也是她捧在掌心里养大的啊。

    聂霜紫心不在焉的扒了两口饭,眼角余光瞄了瞄逐渐暗下去的天色,忽然筷子一放道:“算了,拖着也没意思,事不宜迟,趁这件事情还没板上钉钉前,我得搅混了它。”

    说着人就站了起来,兴冲冲的往门外走道:“我去看看二姐。”

    “哎!小姐……”采衣拦她不住,懊恼的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道:“你倒是安安分分的把饭吃完了再去啊!”

    看到几乎未动的晚膳,采衣的心都快操碎了。果然,她还是最喜欢无忧无虑,什么心事都没有的小姐了。小姐一发愁,她也要跟着担心她愁起来没完没了了。

    如果可以,这世上所有的麻烦事都不要找上小姐就好了。她希望她家小姐这辈子无事一身轻,吃好睡好养好身体才重要。

    聂霜紫直奔到了聂映梅的院子里,欢衣和欢裳见到她来,俯身行礼后替她推开了紧闭的房间门。

    聂霜紫探头看了眼静悄悄的房间,询问道:“二姐她怎么样了?可有发脾气?”

    欢衣恭敬道:“小姐从昨夜到现在,滴水未进,粒米未食。脾气倒也发,但是没有打人,只是摔了饭菜和不少东西。上午想出去,被护院拦住了,气不过跟几个护院打了一架。现在怕是气过了头,没力气再生气了才安静下来的。”

    这些情况她倒是都知道的。

    “你去弄点吃的送过来,欢裳在门外看着,我跟二姐聊聊。”

    聂霜紫吩咐着,踏步进了房间。径自入了内室,掀开珠帘,看到聂映梅抱膝坐在床上一动不动,试探性的唤了声:“二姐?”

    聂映梅听到声音抬头,平日里意气满满,十分明亮的眼睛此刻却黯淡无光,脸色也有些憔悴。看到是她,她又把头转了回去,有气无力道:“你来做什么?”

    “我听闻二姐不吃不喝,所以过来看看。”聂霜紫走过去,在床前坐下道:“还以为,二姐会生我气呢。”

    “你当我真是一个黑白不分的人吗?欢衣已经告诉我,你因为我的事被爹责罚了,难道我还有脸怪你办事不力吗?”

    聂映梅瞪着她,却没有一点愤怒的意思,自嘲道:“从昨晚到现在,我也算看明白了,这个家里根本没有人关心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会在乎我的感受。出了房间,姨娘们还有下人看到我都只会笑我,讽刺我,青芙来看我也一副无能为力的样子。就连爹,不想家丑外扬,硬是厚着脸皮要陈家对我负责了。我才知道,昨晚上那个男人原本是要娶你的,谁知莫名其妙和我睡在了一起,不得不咽着一肚子憋屈娶我这个人人不喜的草包。你不恨我破坏了你的姻缘,还愿意来看我已经够了,我怎么还敢指望你还在为我的事操心。别说你不管,就算你添油加醋的破坏我的名声,我又能怪你什么呢?”

    “二姐,你怎会这么想?你没有破坏谁的姻缘,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打算嫁给陈公子,我也非常不喜欢他。”聂霜紫摇了摇头,温声道:“这件事,从头到尾你才是最大的受害人。”

    “谁在乎呢?每个人只当我是捡了一桩大便宜,谁在乎我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听到她说对陈谋助一点也不喜欢,聂映梅心里还是松了一口气的。至少,没有无意中又伤害了臭丫头一次,她已经不想再伤害她了。

    聂映梅头伏在膝盖上,无神的道:“至少有一点,爹说的是对的,无论过程怎么样,结果都发生了。不管嫁不嫁进陈家,我都已经没有选择,没有以后了。”

    聂霜紫皱眉:“青芙不是已经请大夫来看过了吗?你和陈公子并没有肌肤之亲……”

    这是她意料之中的,一个烂醉如泥的人和一个中了迷魂香的人躺在一起,她就不信能干出啥事。

    “那又怎么样呢?”

    眼角淌下一滴泪,聂映梅使劲在膝盖上擦了擦,吸着鼻子道:“在别人眼中,我已经没有清白了。就算什么也没有,衣不蔽体和别的男人躺在一起是事实。像我这样的人,像我这样不招人喜欢的人,又有谁会愿意体谅,愿意接受?”

    “其实别人怎么看我也无所谓,这么多年,又有什么难堪是我不能接受的呢?唯一难受的,就算怕他也这么想我……臭丫头,你可知道,就算爹不禁我足,我也不敢出去,不敢再到天素居去。我害怕,我害怕出现在府里人眼中的这些轻视不屑会出现在他眼中,我害怕自己在他心中的印象会更加不堪入目。我觉得自己没脸再见他了,再没资格喜欢他了……”

    聂映梅埋着头,声音都沙哑了,明确可以听见她的哭腔:“这大概就是我最大的遗憾了,我一直那么小心翼翼的喜欢着他,可从今以后,连只是纯粹的想喜欢他,想看着他都不可以了。我没有资格了,我什么资格也没有了……”

    她的伤心她的难过就这样直白的说出来了。她向来藏不住话,唯有叶虽钧,是她心里藏的最久,最小心翼翼的秘密。这些悲伤,她不能跟任何人说,只能告诉聂霜紫,只能告诉这一个唯一发现她秘密的人了。

    “二姐……”

    聂霜紫意外的看着她,没想到这些心里话她会这样毫无顾忌的讲给自己听。

    聂映梅低喊:“你可以尽情笑我没关系,但是这些话我不得不说,再不说出来,我觉得我都快要憋的难受死了。”

    “呵呵,二姐,我怎会笑你。”聂霜紫轻笑一声,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你先别这么绝望,我说过我会帮你的。”

    聂映梅抬头,红着眼眶道:“你还能怎么帮?”

    “只要二姐听我的,我一定让你得偿所愿。”聂霜紫自信的一笑,看欢衣端了膳食进来,指指饭桌道:“现在,二姐还是先吃饱饭吧。吃饱了,才有力气跑啊。”

    跑?

    聂映梅默默念叨着这个字,满腹疑惑的吃完了两碗饭。然后在吃饱喝足后,看到聂霜紫递到面前来的包袱和自己的鞭子时愣住了。

    “你所谓的让我得偿所愿,是指让我逃婚吗?”

    聂映梅黑线的接过东西,虽然觉得无语,但以目前情况来说,想破坏婚事这似乎是最快速且唯一的办法了。

    聂映梅开始觉得这办法可行……

    “不不不。”聂霜紫摇摇手指,轻笑道:“逃婚这法子太老套了。二姐要做的,并非逃婚,而是私奔。”

    “私奔?”

    聂映梅把包袱砸回去给她,气结道:“我和谁私奔啊我!”

    再说了,难道私奔就不老套了吗?

    聂霜紫施施然的接住包袱,摊手道:“当然是二姐喜欢的人啊,不是二姐喜欢的人,怎么叫私奔?”

    “叶虽钧?不可能……他怎么可能会跟我私奔。”

    聂映梅泄气的一屁股坐下来,低眸道:“私奔的名声那么臭,还是和我,换作谁都不愿意吧?”

    “二姐不试试,怎么知道呢?”聂霜紫明眸清亮,勾唇道:“难道二姐当真甘心,这辈子,这份心意,永远只能埋藏心底,不为他所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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