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六五 棋逢对手(中)

    毕老头出手确实不同凡响,他从一开始就压根儿没跟琼海军扯盐政,而是直接谈到了琼州,吕宋以及台湾三块地盘的总体收入上——户部尚书对这方面果然最是敏感。

    “老夫在被下狱之前就已经注意到你们了,这些日子有些闲功夫,更是翻看了不少关于琼海镇的奏报。你们在那三地做的可真不错啊。琼州府的岁入已是远远超越了广州,在大明两京十三省所有上等州府中都堪称第一;台湾岛上虽然只有南北两地可用,粮食却非但足以自给,还能大批外运帮你们招募流民;吕宋那边……是叫马尼拉城吧?一年来光与西夷交易,光商税就有十数万两白银……按三十税一计算,仅仅贸易一项,马尼拉城去年就有五百万以上的金银在出入!而这些贸易多半是你们名下的那家商行在做……”

    说到这里时,毕自严凑近一点,脸上带着那种只有内行人才理解的笑容:

    “老夫大致帮你们估摸了一下:每年至少两百万以上的收入,不算虚报了花账吧?”

    林汉龙和郭逸对望一眼,额头上都显出几粒汗珠来——虽然毕自严的猜测实际数目还有些距离,可在完全没有看到过琼海军内部账目的情况下,仅仅凭经验就能大致估算琼海军的财政收入,这跟内行打交道果然麻烦啊。

    郭林二人一时无言,倒是旁边陈涛反应快点,连忙接口道:

    “老爷子,您也别忘了算我们的开销啊!”

    林汉龙轻轻摇了摇头,这岂不是变相承认了咱们至少有那么多收入么,被这帮子大明高官听在耳朵里可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才刚一谈到具体钱数问题,边上周延儒钱谦益杨一鹤……几个人的动作明显放缓,耳朵也都竖起来了——按照历史学家黄仁宇的观点,明朝官员向来缺乏数字化思维,看问题往往只是大而化之。而很少能耐下性子经营实务的。他们可以把人性钻研的非常透彻,可一碰到需要具体量化的问题就多半抓瞎。

    但这并不是他们自己想要如此,而是从小受到的教育有缺陷——中国自古以来的科举选拔制度都只重视文章而忽视数学的。周延儒这几天尽在跟林汉龙吹牛聊天……难道他当真不想跟林汉龙谈些实际问题?怎么可能,如果有可能周延儒巴不得把别人统统踢走自己独占这份大功劳才好呢。可他做不到啊!

    ——周延儒在万历四十一年,年仅二十一岁时就连中会元状元,可谓少年得志,威风八面。要说头脑肯定是极其聪明的。但是他一生精力尽在儒家学说,要说圣人经典。孔夫子的微言大义绝对是熟极而流,倒背出来估计都不成问题。但林汉龙跟他谈某地开个电报局子要投资多少,收益率在几年后可以达到盈亏平衡……这些话题他靠着天生聪明还勉强能听懂,但也只是“能听懂”的地步而已。真要细致讨论,甚至跟对方讨价还价,他自知绝非短毛对手,还不如藏拙。

    假如硬要去谈会怎样?——先前的实例正坐他旁边喝茶呢:堂堂东林魁首,一代文宗钱牧斋,当初招安那会儿实在无人可用,赶鸭子上架的勉强跟短毛谈了谈经济问题。最后谈出一个年贡两万的结果。当时还以为占了大便宜,可到现在朝廷内外都知道肯定亏了,而且是亏大发了。如今再跟钱阁老谈他招安短毛的功绩,其它都好说,可唯独千万别谈到经济,一谈他就急!

    钱谦益摔过的坑,周延儒肯定不会再去踩一遍。所以他才果断同意让老毕上来。毕自严绝对属于文人中的异类,短毛在他面前谈具体数字那叫班门弄斧——对于陈涛的软弱反驳,老家伙似乎早有准备,闻言继续呵呵笑道:

    “没错。老夫还真大致计算过你们的开销,确实不少。朝廷派驻在你们那里为官的员额,所获薪俸远比朝廷自身按律例发给的要丰厚许多,此外每季还往往有大量的额外赏赐……这足薪致廉之策么。以往朝廷里提起倒也不止一次,只是没想到真正得以实现,居然是在以偏远著称的琼州岛上。”

    说着,毕自严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小纸条,瞥了一眼之后道:

    “按照我大明朝的规矩,县令一级的正七品。月俸为七石五斗粮米,你们是按一石算一两直接给的银子,其间没有本色折色宝钞之类冲抵,已是相当优厚。而逢年过节的还有各类补贴,到了年底更发双俸……统算下来,琼州岛上一个县令,每年收入大概在三百六十多两,差不多正好一天一两银。”

    “呵呵,这可比老夫的官禄还要高啊,老夫去年从朝廷户部领到的银子,各项加起来统共才三百四十余两。”

    旁边周延儒笑眯眯插了一句口,引起厅中一众官僚都发出笑声——谁都知道大明朝的俸禄纯粹是摆设,当官儿的要真指望朝廷发银子养家绝对会饿死。

    但毕自严却没有笑,反而很认真的点头:

    “老夫宦游多年,对各处规矩关节也都有所了解。县令一职,不是太贪酷的话,每年净落个三四百两银也差不多了。你们直接把这笔钱给在明处,倒是免了不少是非。只是人心苦不足,老夫一直很想知道:你们这么大手笔的支出,当真就能保障官吏们个个清廉如水么?”

    这边郭逸摇了摇头,正色道:

    “不能保证,但至少可以让大部分官吏把主要精力放在政务上,而不是想方设法去捞外快贴补家用。在合法收入足以维持体面生活的前提下,大部分人还是能够遵纪守法的。此外合法收入高了,外人想贿赂他们的代价也会大大增加……”

    郭逸身为管理委员会成员,正好是主要负责人事这一块,对这方面的资料掌握就比较翔实。此时被毕自严引发了话题,忍不住便附和了几句。看了看对面几位大明高官,他又补充道:

    “事实上,根据我们的了解,从大明派来的官员普遍操守反而要比本地雇佣人员好得多,基本上很少有贪污受贿行为。”

    这句话人家果然爱听,对面钱谦益立即轻笑一声:

    “派过去的人皆是千挑万选,一时俊彦,怎会为区区一些阿堵物就忘了圣人教诲。”

    提起这方面话题,钱阁老顿时就很得意,明朝外派到短毛领地上的官员在前期没啥人敢去,他老钱只好安排自己的亲信门人弟子,以及忽悠了一批东林党中的热血青年前往。而后续证明那帮人去对了——现在外派到短毛辖下已经被视为宦游之地的首选。从前到文选司去求外放的,最佳目标大都是南直隶以及苏杭一带。而现在求爷爷告奶奶的全都巴不得外派琼州或台岛,或者哪怕是洋夷土著盘踞的吕宋也成——除了能拿到短毛的高额补贴外,去干个年把年,在吏部考评上就往往会被打上个“经济之才”的标签,回来后必然高升大用,绝对属于优等肥缺。

    在座诸人中周延儒周大首辅其本职恰恰是吏部尚书,专门分管官员派遣的,对此当然心知肚明。只是他不可能公然去给短毛唱赞歌,所以只是笑笑便罢。

    郭逸也只好笑笑,从大明本土派来的官儿当然不可能个个是圣人,他们之所以在琼台吕三地表现得特别乖,主要还是这三地制度足够严密——琼海军实施的制度可是根据后世官僚体系设计的,用来约束几个明朝读书人肯定是绰绰有余。

    而且赵立德在给他们作“岗前培训”的时候,也把其中利弊分析的很清楚:你老老实实干别乱伸手,三年任期下来光薪水加补贴,至少一千多是稳拿稳的。再加上在商贸方面的合法进项,一任下来两三千金的收入在六七品官员中也很看得过了,况且未来还有大好的前途可期。

    可要是贪心不足还想在规则之外捞一把……甚至不用咱们短毛亲自出手,周围虎视眈眈等着找岔子把你挤下去好取而代之的本地“公务员”就有一大把呢。更不用说给退回大陆后肯定会面对恩主及上官的怒火了——其间该怎么选择,能考中科举的肯定都知道。

    只是这些话就没必要在这儿细说了,毕自严也只是有感而发随口提及,之后并未深谈,依旧是把话题扯回了开销方面:

    “按朝廷制度,县治之设,理应有知县,县丞,主簿,典史各一,朝廷只负责这四人俸禄,其余杂佐不计。也就是说一县之中,官员俸禄每年加起来不应该超过一千五百两。琼州岛上一府三州十县,官禄所费,五万白银足矣。而台湾吕宋二地俱是新设,府县尚未定论,官吏亦是不足,老夫取琼州之半计算,三地相加,一年十万左右的官员开销,差不多了吧?”

    对于毕自严自信满满的推论,这一回郭逸却是冷静摇头:

    “老爷子,这回您算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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